傅某人说过，留着手头这辆2010年的丰田雅力士并精心养护，是为了对抗时间。

这辆老款雅力士当年定价10万上下，在小车里不算便宜，但那个年头人们已经普遍看不起小车了，他们只对傻大笨粗的车两眼放光。傅某人趁人之危，上网召集一伙闲杂人等，啸聚各家广丰4S店，借团购之名恶狠狠杀价，以落地7万多的低价把丰田小胖搞到手。

这一壮举被载入当年一本非常火爆的杂志，编辑为了突出傅某人的光辉形象，特别为文章加了副标题——忽悠，接着忽悠！

▲杂志，已成往事

▍汽车的“三种价值”

流年似水，老傅不再是当年的老傅，小胖也不是当年的小胖。

“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，那时你是年轻女人，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，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”。

如果你情不自禁地跟着背诵起这段话——杜拉斯小说《情人》的开头，接头暗号就算对上了，不管文青是老是嫩，咱们都算有点文化的人。丰田小胖明显比情人幸福，不但保持了年轻时的容颜，还有老傅陪着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。

时间抛弃了很多东西，像扔掉垃圾；也保存了很多东西，像丰田小胖。

▲丰田小胖一幅与世无争的憨样子

傅某人对小胖不离不弃，这样的人并不多，人们普遍觉得汽车是一种快速消费品，开几年就要换掉。这是因为我们正身处消费社会，汽车是一种展示车主身份和地位的“符号”，车主要进步，“符号”就不能拖后腿，所以汽车的“符号价值”注定会快速衰减，车主们注定会喜新厌旧。

如果看过前几篇，就知道“符号价值”这个概念是从法国社会学大师鲍德里亚那里贩过来的。这回贩卖点更新鲜的，日本社会学者间间田孝夫，站在鲍大师等前辈的肩膀上，指出了商品的三种价值：使用价值、关系性价值和文化价值。其中的“关系性价值”其实就是“符号价值”，再说直白点就是“面子价值”。

拿汽车来说，在人们刚刚能买得起汽车的年代，大家对汽车的使用价值非常关注；到大部分人都能买得起汽车的时候，大家会特别看重面子价值；等汽车高度普及，成为生活的日常时，有一部分人就对文化价值比较着迷了。

初级阶段重实用，中级阶段讲面子，成熟阶段有文化——大概就是这么回事。粗略对应一下的话，我们现在应该到了中级阶段，大家买车非常看重“面子价值”。

▲汽车文化是汽车社会成熟的一个标志

在国际学术界，间间田孝夫的“三种价值”理论算是非常前沿了，所以，当看到我国民间有人把汽车总结为“工具、道具、玩具”时，真是差点惊掉下巴，洞察了人心的大师原来就潜伏在我们身边，深藏功与名。

有的人只是把汽车当成交通工具，有的人把汽车当成装点门面的道具，有的人把汽车当成好玩儿的玩具。所谓“三种价值”，不过如此而已。

我的丰田小胖，现年10岁半，走了8万多公里的路，仍处在身强力壮的黄金岁月。小胖五短身材，长仅3.75米，但车高肚子大，所谓大肚能容，人坐进去一点都不憋屈。要说当工具用，小胖绝对优秀，干活儿任劳任怨，从来没耍过脾气使过小性儿，典型的皮实耐用型。

汽车的玩具属性，约等于文化价值，你看所谓汽车文化，赛车、改装、越野、经典车收藏、车友活动之类，无非就是玩儿汽车。

很是惭愧，傅某人只能算雅力士的幼稚级玩家。小胖在国内已是“孤儿车”，停产多年并且后继无车（国版丰田雅力士L，又称致炫，与国际版毫无关联），但时至今日仍有不少铁杆车迷，也有不少催人泪下的故事在世间传说，这个容下文再说。

小胖最大的缺点，就是档次不高，肚子再大也装不了逼。

▍你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？

如果白送你，一辆雅力士和一辆凯美瑞，你会选哪辆？

没人会选雅力士吧。

如果你手里有30万的闲钱，一辆雅力士和一辆凯美瑞，你会选哪辆？

还是没什么人会选雅力士吧。

我们身处的消费社会，本质上是一个“浪费大比拼”的社会。社会学大师鲍德里亚敏锐地指出：人们只有在浪费中，“才会感到不仅是生存而且是生活。”

你买不起车，那是你还挣扎在生存线上；你买辆雅力士，才算进入现代生活；你买辆卡罗拉，才算有了点积累；你买辆凯美瑞，生活才算有了点品质；你买辆雷克萨斯ES，才算享受生活；你买辆雷克萨斯LS，才算人生赢家。

汽车公司早就为用户们的人生设计好了台阶，你的人生目标，就是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。不光是汽车，你穿的衣服、吃的馆子、住的酒店、高铁飞机的舱位、旅游方式……只要你消费，所有的门类都设计好了等级，鼓励你撅着屁股往上爬。

▲所有的消费领域都设计了等级

老是爬台阶不累吗？能不能不爬？

不行，因为别人都在往上爬。你眼睁睁地瞅着别人越爬越高，会感觉很失落，搞不好会抑郁的。

不看别人不行吗？

不行，人们不左顾右盼就会迷失自己。每个人都开着小雷达，不停地扫描周围的人在消费什么，再跟自己的消费水平做对比，这样才能获取自己在社会中的定位。你消费的档次，就是你在这个社会中的档次；你在消费中能花得起的钱，就是你在这个社会中的身价。

鲍德里亚说过：“在消费社会中，我们消费的并不是物的有用性，而是通过消费体现自己的社会地位与身份的过程。”

人们辛辛苦苦地挣钱，辛辛苦苦地花钱消费，只有在不停地挣钱和消费中，才能确认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。但很遗憾，在消费中定位到的自己只是个“影子形象”，是由房子、汽车、穿的衣服、吃的馆子等等道具堆起来的形象，并不是真正的你。

换句话说可能更明白：如果舍弃了这些道具，你就不存在了吗？

回到开头的问题，当你考虑买个雅力士还是凯美瑞时，不是真正的你在做决定，而是这个社会早就替你的“影子形象”做好了决定。

买了雅力士10年后，我终于纳过闷儿来。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开雅力士？非常简单，就是因为它是个小巧灵活的胖子，在拥挤的城市里开非常舒服，至少比开个凯美瑞舒服多了。10年前买雅力士，是因为我没有30万，如果有，我肯定买凯美瑞；现在有了30万，我还是选雅力士，因为我平时待在城市里，开小车比开大车舒服。

身为丰田汽车的社长，丰田章男又不是没好车，他那辆限量版世纪怎么也值几百万吧，平时还不是跟傅某人一样开雅力士代步。什么叫英雄所见略同？这就是。（回复关键词“丰田老板”，可阅读《丰田、本田的大老板平时开什么车》）

▲丰田章男开雅力士、坐世纪（如果你看过以前的文章，应该能明白他为什么坐在了后排左边）

可惜，在消费社会中，大多数人会陷于迷惑之中，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不信？咱做个简单测试。

请听题：假如你想出门旅游，听到“网红打卡地”的第一反应是什么？

答对的人估计不多，直接公布正确答案吧：

反胃想吐。

如果你美滋滋地想：当然要去拍照打卡发个朋友圈儿——你接着美吧，你凑你的热闹去吧，这里就不做评价了。

▍消费的本质是什么？

我家还有辆大一些的车，但只要不碰上限号，出门总是开小胖子雅力士，就是图个灵活方便，泊车简单。

跟小胖子相处了这么多年，从来没感觉到烦了、腻了、不新鲜了，反倒觉得常用常新，时不时地能从小胖身上找到新的乐趣。

远的不说，前段时间刚给小胖换了两根后减振器，原来那两根用了10多年，倒也没坏，只是一根稍显渗油。先到论坛里泡着，用两周的时间，翻遍了车友们十来年间更换、改装悬挂的帖子，边看边琢磨，此为一乐；看出了门道，联系本地总代，400多块钱拿了两根KYB黑桶，性能超原厂，便宜又保真，又是一乐；找技术靠谱的朋友，边聊技术边干活儿，拆旧装新都一丝不苟，又是一乐；换上新避振，感觉底盘恢复了紧致，每次开出去都细细咂摸悬挂反应，又是一乐。

换一次机油、加一次添加剂、换换变速箱油、换几条新轮胎，你都能感觉到小胖奔跑时的状态有了变化，细品这种变化，就跟红酒爱好者从杯中品出万千滋味道理差不多吧。（公号回复关键词“添加剂”、“变速箱油”、“轮胎”可阅读相关科普解读文章）

▲隔着玻璃，深情注视4S店车间里换变速箱油的小胖

最近，总感觉快要悟出点什么，偶然间看到日本剧作家兼社会学者山崎正和的一句话，才恍然知道自己想说的到底是什么。在《消费社会的美学》一书中，山崎正和说：“消费是把物品的消耗和再生作为表面目的，而实际上追求的是充实地度过时间”。

傅某人呼朋引伴觥筹交错之时，偶尔也白的红的一起来，喝到高兴处，一杯红酒一仰脖就灌下去，感觉真是豪爽；看巴黎街角的酒吧，那些法国人叫一杯红酒，一喝就是小半天，再看桌上，连盘正经菜都没有，当时甚是不屑。现在再想起来，突然觉得人家那杯酒喝得真是值！

山崎正和说，物质欲望带来的满足感仅存在于没有得到满足的阶段，一旦欲望得以实现，满足感马上就会消失。

再好的美食，一旦吃饱也会变得索然无味。所以，不要狼吞虎咽一个劲儿往嘴里扒拉，优雅一点，细嚼慢咽，才能充分享受到真正的美味。消费的真谛，不是快速地把东西消耗掉，而是用尽可能长的时间，消耗少量的物品，从中获得更多的乐趣。

▲巴黎街边的一家酒吧

可惜，我们正处在一个消费至上的年代，人们把更多、更快、更高档的消费作为炫耀的资本，拼命地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。向上一步便是优越感，落后一步即是沮丧，如此轮回不止。

小胖啊，十年过去我总算明白，咱俩是真爱。想到这十多年来的厮混相伴，竟然眼底一酸，真想跑到楼下去拍拍这家伙：小胖，咱们接着一起对抗时间吧。

一辆车而已，是不是太肉麻了？

傅某人这样真算不了什么。我知道有一位广东的小哥，雅力士RS老车主，年龄也就30来岁，你听听人家是怎么说的：

雅力士这三个字对于本人来说已经不是一个车型的名称，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或者更像一个器官。这辆低调的汽车照顾了我与家人的起居、伴随了我做了很多人生决策、引导我学习了很多技能、更令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。允许的话用一辈子又何妨！

这还不算什么，小伙儿居然把自家雅力士RS的车型代码、车架号、发动机号纹在了小腿上！

▲广州雅力士车主KAIHON Tsui和他的ZSP91（图来自网络，侵删）

低头看看自己日渐松驰的皮肤，傅某人不禁长叹一声。

岁月匆匆，我们的汽车保留了一个年代的印记，还帮我们存储了一些人生时光。什么叫文化？精神价值而已。

这么一想，傅某人顿觉自己与小胖都上了一个层次。我俩之于汽车文化，虽不中，亦不远矣。

所以，别再问那些无聊的问题，比如：现在给你一辆新凯美瑞，换你这台雅力士，你换不换？——好烦，你这么一问，人家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又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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